【自由時報】農村再生條例專題

 自由時報2009/05/12

菜賤傷農 生產者永遠是弱勢 

原本綠油油的農田,如今正被一座座美麗豪華別墅入侵霸佔,台灣農村究竟何去何從?農作所得能否支撐農民生計?正是農村再生與否的關鍵所在。(資料照,記者游明金攝)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菜土、菜金!」四月初到四月中,才短短兩週,菜價就暴跌四成,一把菜十元、一顆蘿蔔五元,連西瓜一斤也只剩六元。農委會五年花了十五億元耕鋤、收購農產品,但問題始終沒解決。

南投中寮菜農廖國宏說,去年他種的蔥,若早一個星期採收,收入就可多二倍,但慢個三、四天就要賠錢,還好最後勉強打平。他還記得二十六年前,父親種了二甲高麗菜,由於生產過剩,價格不好,賠了七十幾萬元,但二十六年後,噩夢並沒有消失。

就連高經濟價值作物也如此。薛弘明在台南白河種蓮子,蓮子一斤零售價在二百到二百五十元間,扣掉成本,一甲地一年只有幾萬元收入。薛弘明說,國內市場生產量遠小於需求量,但價格就是起不來,因為中國、越南的蓮子大量進口,竟也打著「白河蓮子」名號;明明六月底才是蓮子產季,現在市面上已能買到白河蓮子。

農戶一年所得93萬 8成收入靠打零工

農民的困境,從數據就可以清楚看出。根據農業統計年報,農戶一年所得為九十三萬元,平均每人為二十五.六萬元,只有非農戶的七成,但絕大部分來自打零工等非農業所得,真正農業所得只佔二成左右。農業整體產值只佔國內生產毛額的一.五%。也因為從農無法為生,農業就業人口十年來流失快要三十萬人。

年近五十歲的廖國宏,有七個兄弟姊妹,只有二人留在農村發展,即使他留下來了,但他的兩個孩子可能也留不住了。廖國宏感嘆:「務農要擔心吃、穿的問題,根本看不到希望!」

中興大學應用經濟系教授黃琮琪強調,農業生產健全,農民收入穩定,農村才有未來,如果連最基本的農業都無法發展,很難跳脫既有的農村困境。台大農經系教授吳榮杰也說,農業要發展多元價值,但最基本仍在於「生產」,所謂的「三生」,無論是「生活」或「生態」都是建立在「生產」。

黃琮琪認為,透過產銷班等農民組織,集合小農變成大農,並朝市場導向的企業化經營,不必經過盤商剝削,或許是一個方式。但農村缺資源、缺人才,留下來的老農,找不到具有企管能力的人。政府看不到問題的癥結點,問題一直無法解決。

盤商操縱價格 市場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吳榮杰也說,面對盤商,生產者永遠是弱勢者,一旦盤商握有一定市場佔有率,就可以操縱價格,如果生產者可以組織在一起,提高議價優勢,甚至具備產銷的能力,讓通路多元化,就可以避免市場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而政府也應有完整且透明的產銷計畫與市場資訊,減少採收過度集中,造成價格慘跌。

在台中石岡種有機芭樂的謝美麗,即使年近五十歲,也喜歡上課吸收各種新知。她說,原本夫家種的橘子,過去總會遇到價格慘澹的時候,她認為有機市場有發展潛力,在她的建議下,二甲地才在十幾年前改種有機芭樂。除了在有機商店賣芭樂,也在網路賣,價格不錯。

不過,她感嘆,價格雖然比一般芭樂好,但有一半的芭樂都會被蟲吃掉,因此賺得不多,兩個孩子上大學還要辦就學貸款。即使如此,謝美麗仍懷抱著希望,期盼年輕人回鄉,能與孩子一起並肩耕作,農村生活也能不愁吃穿。


楊儒門:農民要活得下去 農村才能永續 

楊儒門特別強調自產自銷,農民在「248農學市集」多了機會與希望。(記者鍾麗華攝)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在台北市忠孝東路四段的「二四八農學市集」,農運人士楊儒門忙到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說話,一會兒是試吃的有機玉米沒了,一會兒是消費者想到產地直接了解農作生長,還要忙著才剛開張的「開平市集」。

農學市集自產自銷 減少剝削

在車水馬龍的台北城,每個週末假日,有一群農民遠從台東、南投、苗栗等地趕來賣有機農產,這裡少了中間商的剝削,多了農民的笑容。埔里牛眠山有機農場的李明隆說,才來賣六次,就有五星級飯店來找食材,而且台北人消費意願較強,「真的多了機會與希望」。

楊儒門認為,沒有農民還有農業嗎?沒有農民、農業還有農村嗎?只有讓農民種的農產品賣得出去,產銷問題解決,農民才活得下去,也不會被迫離農,這就是他辦農民市集的初衷,「如果農民種田就可以過活的話,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誰不想自己住的地方可以漂漂亮亮的?」

在台北辦農民市集、到社大講課,聞不到泥土的芬芳,小時候農村的印記,一直在腦海浮現。彰化二林的鄉間小路,兩旁是木麻黃與甘蔗園,楊儒門總會來到這裡,等待火紅的夕陽,他說:「紅得像月餅的太陽,在鄉下才看得見!」

楊儒門記得小時候農村很熱鬧,阿公、阿嬤、阿姨、舅舅、表弟、表妹,還有鄰居與同學,大家都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阿公一甲的農地可以養活一家人。他也常與同學一起在田間防風林摘靈芝,一天可以賣個一百多元當零用錢。

農村逐漸消失 農民只能自立自強

曾幾何時,農田消失、防風林變少,摘不到靈芝;甘蔗園的甘蔗也被各式建築取代,當時念中學的他以為,這是社會進步的表徵。阿公家旁一磚一瓦蓋起的龐大建築,天真的他以為是飯店,結果卻變成彰化監獄。周遭的親友悄悄地離開農村,因為這裡的土地再肥沃,也要擔心吃不飽、活不下去的問題。

「農民要出路,如果活都活不下去,農村如何再生?」楊儒門說,他曾到農委會表達過意見,但「大家想的不一樣」,「農委會以為蓋房子、景觀好一點,人就會回流,但哪有那麼簡單!」農委會始終對於最癥結的產銷問題無力解決,也不願解決,農民只有自立自強。


穀東俱樂部 嘗試走不同的路 〔記者鍾麗華/宜蘭報導〕農產品價格始終被中間商把持,價格再高,農民也不是獲利者,近年來有農民嘗試不同方式,賴青松的「穀東俱樂部」與稻農合組的「台灣稻農公司」 ,都想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每年播種插秧前,賴青松會先招募「穀東」,只要出資,大家就成為這片稻田的「穀東」,賴青松則是「穀東」委託的「田間管理員」。

賴青松公開財務報表、每天將「田間記事」貼在網路上,讓「穀東」們知道稻作生長情形,而「穀東」在星期假日還會來親自下田,所有盈虧風險都由「穀東」共同承擔。即使今年管理方式稍有改變,但「預約訂購、計畫生產」的精神不變。

賴青松說:「早知道農產市場不健全,當初就沒有打算進入市場,而是直接拉出一塊來經營。」這套模式也慢慢被複製,採取「委託種植」的「穀東」團體越來越多。例如,台北淡水的「大屯溪穀東會」、新竹關西的「力園穀東大會」、宜蘭的「島嶼穀東會」等。

賴青松表示,過去耕作面積大時,他的「穀東」一度達近四百人,但今年耕作面積不到五甲,也順利招募到二百五十人,並未受到不景氣的影響。他的米因為成本上漲,從一斤五十元漲到最近的八十元,他發現消費者沒有因為嫌貴而流失,還有大學生因為吃不慣外面的米,要多訂一點寄到學校宿舍。

香噴噴的白米飯從稻田到餐桌,不再透過經銷商,四十三位稻農集資九百六十萬元成立台灣稻農公司,要學習自產自銷。台灣稻農公司董事長王得利說,稻農公司不是以營利為目的,更不是要變成「大糧商」,而是從生產者為出發,真正照顧稻農,對入股條件多所限制,當初有老師想投資二百五十萬元,立刻被拒絕。

台灣稻農公司去年初成立就找來企業認養稻田,稻農固定回報稻作情況,也提供兩次企業員工的田間體驗,今年一期作有六十個企業認養三十公頃,這樣的企業認養制度,讓農民每公頃收入多了五、六萬元。

王得利說,小農無法投入動輒幾百萬元的農機設備,更無儲存能力,稻子一收割就被迫交出,稻農公司集合大家的力量,在花蓮、宜蘭、台中、雲林設置冷藏設備,讓稻穀除繳交公糧外,糧商不再是剩下的出路。(系列全文完)  


 自由時報2009/05/11

缺乏奧援 農民憂後繼無人

記者陳曉宜/調查採訪  

「穀東俱樂部」發起人賴青松在宜蘭務農闖出一片天,他說:現在農村最大問題是「後繼無人」。樂天的崑濱伯稱自己是末代稻農,而今他也不免憂心地說:「農村最重要的是要年輕人回來。」   農委會當然也看到農村老人化、空洞化現狀,也聲稱再造農村建設,就是要讓年輕人回鄉團聚,但官員與農民的核心認知卻大不相同:「農民們希望的是年輕人到農村務農生產或進行產業升級改革,但農村再生條例草案卻只著眼在硬體建設的休閒觀光。」   租地價格高昂 新農民無力負擔   想要讓農村再生、後繼有人,政府必須知道農民的問題,才能知道如何提供有效協助。三十五歲的何凱西,放棄師範學歷,來到嘉義民雄務農。完全不懂農事的她,在一年多年前受聘為私人的田間管理員邊做邊學,好不容易得到朋友幫助提供一塊農地,讓她開始學習種植無農藥蔬菜。但在蔬菜還未種植成功前,只能每月以打工收入五千元過活。   何凱西遇到的最大困難是租地和租屋,因為她不是「返鄉」,而是在尋找「新故鄉」。政府推出「小地主大佃農」政策,看起來不錯卻幫不了她,農委會推出的農地銀行,標價都貴得嚇人,一分地一年要價一萬到數萬元,但實際行情卻只要約六千元。   有一回她參加農地銀行說明會,一位農會幹部坦承,因農委會規定每個農會要提供一定筆數出租農地,農會只好拿親友農地充數,為了不讓農地真的被標租走,只好抬高標價。   向農會申請補助不易   另一個案例是年收入曾達二百萬元的林義隆,他辭去竹科主管職務來到台東鹿野務農。與凱西相同的是,台東也是他的新故鄉;不同的是,他有資本自己購地、建屋,才能成功地以「秀明自然農法」,種植出鳳梨、楊桃等水果,並透過產銷合作管道,可月入近五萬元。   他說,農民最需要充足資訊與協助產銷,無知老農會一窩蜂地跟種導致量大價跌,新農則因生產技能與設備不足,導致好幾年無法成功生產,形成收入空窗。 但這些協助,卻無法倚賴農會。林義隆說,他曾因申請機具補助碰壁好幾次,也不知道可申報颱風損失,當地農會對他不聞不問。   台東茶農陳朝榮也說,他曾向農會申請補助有機農作獎金,農會竟以「沒辦過」為由,讓這筆中央撥下來的獎金因屆期未領被收回。某農會更利用農民人頭向政府申請興建民宿補助經費,款項下來後,農會竟自己蓋屋做民宿收錢,農民一毛錢也沒拿到。   林義隆說,所謂再造農村生活,不該只是做些景觀工程,應是生活機能改善,例如協助新農租屋,農忙時幫助農民照顧老人、托嬰,幫助新農融入當地文化,幫助農民進行產銷合作,減少農會、合作社等層層剝削。   台大農推系博士生蔡培慧說,台灣糧食多由小農生產自給,政府最應該要做的是產業創新機制,將生產消費結合,例如美國做社區支持型農業、日本做地產地銷、歐洲做農民市集,都是在面對農村衰敗時,施行的生產消費連結方案,目的在解決農產品流通問題,進行產銷合作。   嘉義民雄西昌村的翁坤明,正職是於台塑上班,下班後與妻子一起種植無化肥水稻。他發現很多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都想遠離都市,返璞歸真,政府要做的就是幫助這些新農民,輕易返鄉或進入新故鄉,這不是花大錢做些無關痛癢的建設就可以,而是要他們喜樂於吃到自己種的米,學習愛這塊土地、愛上農村生活。   建議補助年輕人回來務農   崑濱伯也說,現在失業率這麼高,政府既然有錢,不如補助少年人回來務農,有種田生產的人才可以補助,不要補助休耕者。他語重心長地說:「台灣糧食已經快不夠了,都快全變進口的了,要補助生產,不是補助休耕啊!」


竹科新貴轉業務農 兼差苦撐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離觀光客喧囂的新竹北埔老街不遠,南埔顯得分外寧靜。這個傳統的客家山城,除了老人與小孩,還有水圳到不了的一大片休耕地。當地年輕人紛紛離鄉找尋出路,但年過四十的魏子強卻舉家遷到這裡,他想用自己的方法改變土地。   要用自己方式改變土地   魏子強既不是農家子弟,更不是南埔人,在都市長大的他因為喜歡大自然,七年前毅然決然放棄人人稱羨的新竹科學園區工作,回歸田園生活。其實魏子強還是留美碩士,當初決定做一名專業農夫時,父母還不解地問:「如果想從農,有必要花那麼多錢出國唸書嗎?」讓他一時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與當老師的妻子兩人年薪原本接近兩百萬元,如果人生就這樣走下去,生活應該很好過,但因為務農的決定,讓他頓時「從中產階級變成貧民」,在北埔租了一個月五千元的房子安置一家四口,還借了一塊休耕二十幾年的地,學習種有機蔬菜、有機米,一切還在起步中,只求自給自足。   還好現在靠著妻子穩定的收入支撐,生活還過得去,只是他仍要「打零工」,一週兩晚到街上的補習班兼差教國中數學,偶爾到附近學校代課。   大學同學、園區工作的同事與朋友來看他,羨慕地說:「田園生活真是『羅曼蒂克』的享受。」但魏子強總會秀出粗糙、黝黑而傷痕累累的雙手,因為這就是生活現實。雖然辛苦,他不放棄,希望在土地上用最自然、花費最少的方式耕作,不灑農藥、不用肥料。   因為愛土地,魏子強想用自己的方法改變土地,但看著周遭農地悄悄地蓋起休閒農莊,他不免憂心起來,擔心土地被財團買走,農村變成都市人休閒遊憩的觀光景點,農村失去了農業的生產,農地失去最基本的價值所在。


守護田園 明星農夫寄望下一 代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到「穀東俱樂部」發起人賴青松家作客,他會端出黑糯米茶款待,這種傳統茶香,隨著農村的沒落,慢慢消散,但賴青松始終堅持這農村的原味。   今年不到四十歲,成功大學畢業,還拿到日本的環境法碩士學位,都市長大的賴青松,六年前來到宜蘭種田。因為創辦「穀東俱樂部」,而成為知名度很高的「明星農夫」,但農村生活雖然簡單,現實問題卻讓他備覺困擾。   公車站牌雖然在他家的門口,但一小時只有一班車,下午還休息三小時,在經營成本考量下,公車會不會停開?家附近的深溝國小,這學年從兩班減成一班,一班剩下十六個小朋友,未來會不會面臨廢校命運?整個員山鄉「最高學府」只有員山國中,孩子教育問題困擾著他。   農民沒飯吃 政府卻砸錢忙化妝   當基本生活條件都無法確保,農村如何吸引年輕人?曾任農委會「漂鳥計畫」代言人的他坦言:「如果在農村活了一輩子的老農都無法養活自己,剛回來的『漂鳥』要靠什麼活下去?恐怕食衣住行育樂都成問題。」   賴青松從農的故事從台灣頭傳到台灣尾,但近五甲耕地,都是向親戚租來的,賴青松沒有自己的土地,因此無法加入農保。並不寬裕的生活沒有積蓄足以買地,沒有地就無法加入農保,辛苦耕作一輩子,恐怕也領不到一個月六千元的老農津貼當「退休金」。其實他連手機都沒有申請,不是因為怕被朋友打擾,而是想省下一筆開銷。   「農村已沒有飯可以吃,因為飢餓而臉色慘白,但政府卻急著拿著兩千億元的『化妝品』幫農村化妝。」賴青松說:「以為化妝就能蓋過餓得慘白的臉色,但明明給一口飯吃就能改善問題,卻放著不想做,何況兩千億元還要舉債而來。」   「政府對農業的關心,從來就只有選票考量。」不過,賴青松並不願放棄,他還是繼續守護著他的田園與「穀東」們。這學期,他在深溝國小開辦「深溝農民小學」,找了十名小學生週末假日下田,用圖畫做「田間日記」。   賴青松原本寄望都市人回鄉從農,台灣農業就有傳承的希望,但幾年下來,他失望了。轉而開始培養孩子與土地的感情,或許有朝一日,他們可以成為台灣的「新農民」。他一直相信,「只要農業不死,台灣就會有希望。」  


10公頃→30公頃 農委會,請保護台灣的農地! ◎ 徐世榮、顏愛靜、賴宗裕

農委會有志之士長期以來一直有個深沉的痛,那就是農地不斷地被蠶食鯨吞。雖然農業發展條例第十條第一項規定:「農業用地於劃定或變更為非農業使用時,應以不影響農業生產環境之完整,並先徵得主管機關之同意;其變更之條件、程序,另以法律定之。」農委會由此似乎掌握農地變更的否決權,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該條第二項又規定:「在前項法律未制定前,關於農業用地劃定或變更為非農業使用,依現行相關法令之規定辦理。」由於一直未有相關立法,因此第一項僅是虛晃一招,致使農委會僅能徒呼負負,不斷的跟農地說再見。   那現行相關法令又是如何規定?這涉及了讓人詬病的非都市土地使用管制體制。由於「國土綜合開發計畫」欠缺法定地位,「國土計畫法草案」又尚未通過立法,在缺乏上位法定計畫的情形下,致使非都市土地的開發與管制幾乎陷入了毫無章法的境界。我國非都市土地的開發是採目的事業開發導向,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如經濟部)居主導地位,完全以事業本身的需要為考量,對農地予取予求(如最近後龍科技園區的開發即是一例)。而土地管理機關雖有相關「作業須知」,但均是配合目的事業主管機關「於法有據」核定之土地使用計畫,因此,農地大量的流失,土地資源利用與配置也出現了嚴重問題。   另外,自二○○一年七月一日起,非都市土地變更編定的審核權力也部分移轉至地方政府,凡是面積在十公頃以下者,授權縣市政府核准。此舉原是尊重地方分權,但由於缺乏上位計畫的引導與規範,致使各地方的變更編定相當的混亂,近年來加上了別墅型農舍的大量興建,原本美麗的農村地景因此出現了嚴重的破碎化及穿孔現象。但是,就在今年四月三十日,政府進一步修正了「作業要點」,一舉將十公頃提升為三十公頃,這讓人更憂心於非都市土地的未來。   在前述惡劣情況下,農委會提出了農村再生條例草案,在二千億基金的加持下,它應該可以藉此保護台灣的農地。但是,條例中由農委會所建構的「農村再生發展區計畫」,它不僅欠缺法定計畫在規劃程序及實質內容所應具備的元素,竟然是以「土地活化」為主要目標,其重點是著重於農委會如何藉此條例來收攬「用地變更」、「土地容許使用」、及「土地使用強度」等權力。   相當遺憾的,曾幾何時,原本應該是以保護農地為職志的農委會,竟然也欲加入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也要開始來蠶食台灣的農地?這真讓人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嘆!   (作者皆為國立政治大學地政學系教授)


自由時報2009/05/10

農舍變別墅 農村沒人要下田   

彭鏡興(左起)、王得利、賴青松對台灣農村的未來發展,憂心忡忡地討論著。(記者鍾麗華攝)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高聳圍牆圍起生產的農地,不是為了插秧、耕作,而是蓋起美輪美奐的「別墅型農舍」,農舍的主人並非農民,而是有錢有閒的「都市鄉巴佬」。當水泥、混凝土灌進農地,失去的一切就永遠無法復返了。

苗栗縣頭屋鄉獅潭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張華文細數著近年的變化,小小的獅潭村就矗立二十幾處嶄新的農舍,退休校長、縣政府公務員住進來,還有一些生意人。常常聽到「誰的田又賣掉了」,他無法理解,「獅潭明明位於只能從事農業生產的『特定農業區』,為何土地買賣與使用沒有限制?」

獅潭村新別墅暴增 土地買賣沒限制?

蓋起的農舍甚至媲美台北陽明山仰德大道上的豪宅,還有電視連續劇三番兩次來借屋取景,但獅潭村令人印象深刻的,絕不是美麗的建築,而是長長四公里主要道路上,一整片的山麓田園光風,除了路頭路尾的「柑仔店」,沒有一家商店,這種純樸的農村景象也正是張華文自豪的。

來到新竹縣北埔鄉的南埔村,年輕農夫魏子強發現,耕地變建地的情況很普遍,他手一指,「又有別墅開始蓋」。賣了土地,新移民就會進來,令他擔心的是,「移民熱中的不是農業生產,而是中產階級的休閒」,捨棄的農業最根本的土地經營,接下來,財團會不會進來?

穿過雪山隧道,映入眼簾的蘭陽平原,不是一整片綠油油的農田,突兀的別墅型農舍以及立在農田中的出售告示牌佔據了視線。農村的寧靜景致被破壞,宜蘭早已隨著農發條例十八條與北宜高通車後,成為台北人的「後花園」,「農村再生條例」草案一旦通過的話,會不會「淪陷」得更嚴重?

蘭陽平原淪為台北人後花園

台灣稻農公司董事長王得利對於住家附近蓋起多少漂亮的農舍,已無法好好計算。他說,農舍裡的住戶究竟是不是農民?從農舍外觀就看得出。從他家往外望,「這種看起來普通、不是很好的,就是農民住的;這一間花了一千五百萬元蓋的,是台北的醫學中心醫師的房子,放假才來住,平常還有守衛管理。」

王得利住的員山鄉,他估計至少一半以上的農地已經淪入台北人手中,整個宜蘭縣的農地,也有三分之一以上被賣了。宜蘭的農地一坪只有一萬元,與台北一坪動輒幾十萬元相比,實在太便宜了,讓建商、炒地皮的財團有機可趁。

看著原本代耕的農地,蓋起別墅型農舍,種田超過四十年的王得利低頭嘆了一口氣,他記得以前買賣農地,還要附耕作能力證明,但現在只要有錢,任誰都能買。宜蘭的農地價格被炒高了一倍,他不解,「難道政府以為炒作農地價格就能提高農民收入?」待價而沽的農地,面對的是土地轉型的商業計算,如何能讓農業生生不息?  


休耕賺更多 間接鼓勵農民廢耕 

農村處處可見荒蕪的休耕地,與隔壁插秧的稻田形成強烈對比。(記者鍾麗華攝)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剛插秧的水田旁邊雜草蔓延,生氣盎然的農地與死氣沉沉的休耕地形成強烈的對比,「穀東俱樂部」發起人賴青松形容,這是「一個農村、兩個世界」。

政府每年支出的休耕補助高達一百零六億元,如種植綠肥、景觀作物每公頃每期作補助四萬五千元,若僅翻耕者則補助三萬四千元。根據農糧署統計,二期休耕面積約二十二萬公頃,其中六萬公頃是兩期皆休耕、十萬公頃只休耕一期,耕作面積僅不到二十六萬公頃,休耕地幾乎快接近耕作面積。

補助超過農民種田所得

新竹縣北埔鄉南埔村雖然仍看得到翠綠農田環繞山城,但兩河文化協會理事長姜信淇說,南埔從前是北埔鄉的穀倉,供應北埔之外,還賣到竹東、寶山,甚至新竹,但現在南埔村七十幾公頃的水田,耕作的只剩下三分之一。宜蘭員山鄉更慘,以前有二千公頃農田投入生產,現僅剩五百公頃在耕作。

「休耕補助遠超過農民實際種田所得,誰還想要耕作?」台灣稻農公司董事長王得利拿起筆,仔細計算農民每公頃投入的成本,包括整地、插秧、除草、收割、烘乾與肥料、農藥等,就超過七萬元,以一公頃生產一萬台斤濕稻約可賣得十一萬元,農民實質所得不到四萬五千元,忙了大半年,所得遠低於休耕補助,如果遇到颱風或天災,注定血本無歸。

休耕地荒蕪 影響實際耕地作業

休耕政策也帶給實際耕作農民困擾。賴青松說,休耕地沒有農民固定巡邏,灌溉排水常出問題,他的田也受波及。想借田試驗自己的一些想法,卻因休耕政策「卡住」,農民不願意出借。也因為不算低的休耕補助,讓租地耕作者負擔沉重,一公頃農地至少要拿出與休耕補助一樣租金,農民才肯租地,成本要高出一倍。

農委會推出的「小地主、大佃農」政策,說要活化休耕地,補助租地耕作者,卻要拿出契約才能申請。「農村是人情、人際關係社會,口頭約定取代一切。」賴青松租來的五甲地連一紙契約都沒有。王得利代耕的十二甲田也一樣。

獲得日本米食競賽特別優秀賞的稻農彭鏡興認為,人民勤奮是國家資產,但休耕補助政策等於讓土地放棄生產,不用種田還有錢可領,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卻也讓農民養成好逸惡勞、不勞而獲的觀念,這是國力的消耗,要如何教育、傳承下一代?

從過去兩萬三千元到現在的四萬五千元,休耕補助與老農津貼一樣,成了選舉加碼的工具。事實上,為了鼓勵休耕地投入生產,原本農委會今年計畫取消連續休耕二期的補助,改成一年休耕一期才有補助,卻在反彈聲中又讓步。不過,獅潭村還是有八十五歲的老農民無論穀價多低,還是要繼續種下去,每天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為無法眼睜睜看著農田荒蕪,這是老農對土地的堅持,但老農還能做幾年?而下一代子孫會如何對待土地?是休耕抑或賣地蓋農舍?  


農地流失 台灣恐有缺糧危機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二十年後,我們要吃什麼?」一旦生產農作的農地不斷流失後,台灣恐將面對的就是糧食危機了。

耕地面積下降 10年內減少四萬公頃

翻開農業統計年報,耕地面積不斷下降。民國六十六年時還有九十二萬公頃、八十六年為八十六.四八萬公頃,九十六年為八十二.五九萬公頃,短短十年,減少近四萬公頃,若扣除休耕的十六萬公頃的土地面積,實際耕作恐不到七十萬公頃。

台大農藝系教授郭華仁推估,如果九十萬公頃的耕地全部種稻,並以一人一年所需熱量計算,只能養活約一千萬人,但全國人口總數早已破二千三百萬人,顯然台灣自己生產的糧食嚴重不足。

我國糧食自給率為三十.六%,十年來減少近七個百分點,光是稻米自給率就下降二十二個百分點,大豆、玉米、小麥幾乎仰賴進口。反觀世界各國,日本糧食自給率為四成、中國九成,即便如美國、法國等歐洲工業國家也超過百分之百。

去年爆發國際糧荒,稻米主要生產國禁止出口、小麥價格跟著石油攀升,在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後才趨緩,但清大教授彭明輝預料,景氣一復甦,國際糧價勢必會飆升比去年更高。因為耕地流失,全球人口卻不斷成長,加上石油枯竭、需求陡增,生質能源與人搶糧,而油價居高不下,糧食的生產與進口成本也增加,都讓國際糧價有理由再漲。

受到波及的不只有小麥、稻米,還有大豆、玉米等飼料作物價格飆升也帶動禽畜肉品,影響民眾動物性蛋白質的攝取。彭明輝強調,在沒有糧食危機時,糧食生產國會循市場機制運作,一旦遇到糧荒,勢必就禁止出口。

安全存糧逐年見底 去年僅剩32萬公頃

面臨糧食危機,政府動輒拿出我國的安全存糧向人民保證,事實上,安全存糧正逐年見底。九十二年還有超過八十四萬公噸,但去年只剩下三十二萬公噸,才六年就少了五十二萬公噸。農委會訂出國人三個月消費量、三十萬公噸為基準,在米價高漲,不斷釋出公糧調節下,現早不到此一標準。當安全存糧也拉警報時,該怎麼辦?

爆發國際糧荒,國人大可不吃麵包或麵粉,就像幾十年前一樣只吃白米飯,只是「如果農地不見了,連米都沒地方種,沒飯可吃,台灣會不會發生暴動?」

郭華仁說,政府雜亂無章的農地政策,已讓農地破碎化,也導致優良農地消失,不僅建築遮蔭,農作長不好,水泥侵入土壤,如果地下排水系統也沒做好,恐怕污染農地。而農地是國家珍貴的資源,工商、住宅區卻要搶進農地,但他觀察,許多工商、住宅區開發後閒置,政府應利用既有的土地,不要再與財團一同把手伸進農村。  


2009/05/09 自由時報

規劃草率 花大錢造景 農村如何再生?   

花蓮光復鄉大和社區去年花80萬做這面彩繪牆,成為農村再生的建設之一。(記者陳曉宜攝)   

彰化大村鄉平和村長年排水不良,但水保局竟花錢優先施作村民不會經過的水溝鄰地造景。 (記者陳曉宜攝) 記者陳曉宜/調查採訪

每到選舉,農村再生議題即成朝野關注焦點,紛紛草擬相關法案或編列預算向農村釋放「看得見的利多」,因此執政黨還是趕著在年底縣市長選舉前想要讓農村再生條例完成立法,讓以硬體建設為主的二千億農村再生基金能夠釋出。一位有意角逐百里侯的立委即明白表示:「草案若拖到下會期再過就來不及了。」

大和社區花80萬彩繪牆

走訪農村再生示範區,從建設上的輕重緩急即可看出為政者膚淺虛榮的執政心態。花蓮光復鄉大和社區去年主要建設項目是社區入口意象雕塑和富安宮周邊藝文再造,花了八十萬元繪製的長排廟牆畫作,水保局宣稱是在地藝術及文史工作者精心繪製的作品。

但村民告訴記者,當地最有名的畫家是「彭記擂茶」兒子彭康隆,每年彭老師都會帶著學生回大和社區寫生作畫,但水保局為趕時間,沒等到彭老師回來,就請設計顧問公司把牆發包完了。

模範農民林緯杉是新成立的農村再生促進會委員,他坦承,大和社區喝的是花蓮溪的第一滴水,但政府長年無法協助解決攔沙壩破壞村裡水資源問題,村裡更有一半以上農地休耕。

村民反映,發展有機無毒作物、活化生態水資源才是大和社區最急迫需要做的,但農委會最後卻選擇能最快看見成果的廟牆彩繪。

平和村淹水嚴重沒改善

彰化大村鄉平和村亦是如此,村長賴居林肯定水保局資助經費改善窳陋環境,但他也不諱言,村裡淹水相當嚴重,排水設施不良,農產品賣不好,農民也都老了,所以該做的是產業改革,協助農民把農地租給假日農夫,村裡協助聘請平日田間管理員,做到直接產銷。

記者現場目擊,在水保局主導下,平和村去年先做的竟是村民走不到的水溝旁鄰地造景,以及道路旁的妝點設計造型。

走在花蓮光復鄉馬太鞍社區,著名的拉底亞母戀愛步道,築起長長的水泥欄杆區隔生態溝渠,馬太鞍濕地解說員吳永斌大罵:「原本可以親近溝渠觀看生態,現在什麼也看不到,我最痛恨這些不必要的人工建設破壞生態。」

花蓮在地社區工作者顏嘉誠說,最讓人擔憂的就是二千億基金下來,沒準備好的社區不是一毛都拿不到,就是囫圇吞棗亂建設。他指著大水溝上一塊未完工的木板平台說:「至今沒人知道這是要做什麼?」

他說,政府投入大量資金建設馬太鞍利於發展觀光的硬體建設,卻不知這裡的濕地生態只適合小群體的深度之旅,不適合遊覽車式的大量觀光團,這麼做只會縮短馬太鞍濕地的生態生命。


再生顧問師吐槽 水保局製造假民意 

花蓮光復鄉馬太鞍的拉底亞母戀愛步道,花錢在原矮護石旁再多做一長排高欄,被村民罵多此一舉。 (記者陳曉宜攝)

記者陳曉宜/調查採訪

對於農村再生條例不滿的,不只官員和農民,部分水保局的農村再生顧問師也很有意見。

經費突增 外行工程設計公司得利

一位擔心被水保局列進黑名單,再也拿不到水保局預算的王顧問師以匿稱方式接受記者專訪時表示,水保局急著立法,只為設立一個不受預算法約束的小金庫,他多年在社區工作,深知台灣多數農村還未建立起社區自主意識,突然幾十億下來,得利的就是不了解在地文化的工程設計顧問公司,或是會寫計畫案的社區營造商,甚至是「聽話的」社區既得利益者,農業生產、農村文化、小農權益均因此被忽略。

水保局員工林先生表示,現在水保局傾全力動員特定社區人士,極力營造民眾支持草案的假象,並花費大筆預算,購買媒體時段、版面宣傳,企圖以政治力強推草案過關,並透過大筆委辦費用,策動學者支持。「局長開會就講,哪個學者有意見,就編個委辦費給他」。

爭取支持 花錢買版面宣傳

王顧問師也說,最近水保局要求顧問們到媒體寫文章支持農再草案,還要求所有拿過水保局預算的社區,依社區大小連署數百到數千人支持草案;萬安社區總幹事魏文軒也證實,水保局確實要求他們做村民連署,但他們只會以社區協會名義連署,不會勉強村民做這件事。

農村再生條例草案討論過程,呈現出政府與民間資源、權力的嚴重不平等,農委會花公帑購買媒體,利用資源分配的公權力收買社區人士,不禁令人質疑,公家資源竟不是用在提供公共議題討論過程中該有的多元討論、多元平台上,而是極盡所能塑造官方說法即為多數民意的假象。


水保局員工自白 農再條例通過恐傷農 

農再條例草案再次複製過去舊思維,假借「土地活化」,企圖將「農地變建地」,讓農民最後僅剩的土地也被掏空。 (記者鍾麗華攝)

記者陳曉宜/調查採訪

「我是水保局員工,…對這條例我們水保局同仁,尤其是第一線的工作同仁,其實都十分憂心,我們都支持農村再生政策,可是我們都反對現在的條例草案,制定經過粗糙,…一旦惡法通過,對農村將是一大浩劫。」這一封寄給「台灣農村陣線」的官員自白信(見上圖),震撼了陣線成員,也間接促成了自由時報的農村再生調查報導。

記者循線找到了這位水保局的官員,他坦然接受採訪拍照與錄音,但是為了保護當事人,我們改稱他為「林先生」。

水保局對農業生產、生態不在行

林先生說,水保局專長農村建設,對農業生產、生態並不在行,所以這部草案闕漏極多,要農村再生,根本不是水保局可以單獨做到,「連宣稱台灣有四百個農村社區都是騙人的,我問過規劃的人,他們說數字是用地理資訊系統的GIS圖去套的,有農舍就圈起來算一個,硬湊出來。」

林先生指出,去年農村有十億經費,今年年度預算加擴大內需經費高達近六十億元,預算多到只要有社區提案過來,水保局會要求「再多列一點錢」。

如果二千億基金再下來,資源分配會是很大問題,水保局根本做不來,「水保局多是依照民意代表的關切順序施工,不是依照農村的緩急需求在做,每位民意代表關說多少經費、案子,水保局都有列冊檔案秘密保管。過去曾有立委一年關切的案子達一、二億元之多,所以要質疑二千億元農村再生基金是為年底選舉綁樁也不為過」。

建設依民代關切順序施工

林先生表示,現在各社區的案子都只做書面審查,水保局發包出去的設計顧問公司也只做條件審查,說穿了就是選評審喜歡的,與水保局配合建設的農村再生示範區社區工作者或村長,口徑一致地表示:「這些建設都是我們自己想要的,水保局都非常好,法案一定要過,社區才會有經費,拜託記者一定要報好的,否則我們就沒錢了。」

記者感受農村長期缺乏資源的渴望,也看到水保局對獲得經費補助社區的「用心」,但卻看不到農村能因此再生的希望。

嘉義光榮村六十八歲老農嘆息:「桑樹一年採收一次,一台斤賣給農會才十元,農會只收二百五十台斤,一年才二千五百元,建設看起來美美的,但對農民幫助不大。」

花蓮光復鄉農民說:「這裡一半以上休耕,政府把經費都放在餐廳業者身上,農民要靠觀光客和餐廳業者買農產品收益有限啦!」

在台東開往初鹿的路上,林姓農民夫婦在路旁販售剛採收的番茄大嘆,三個月採收一次,一大箱卻只能賺一百多元,行口把水果載走先賣後付款,農民最後根本拿回不了多少,賣不完還得付清潔費,「政府要救農村,就要先救農民啦!」


自由時報  2009/05/08

農村再生條例爆民怨 政策將再修正

 

〔記者陳曉宜、洪素卿/台北報導〕為趕在年底選舉前兌現「愛台十二項建設」競選支票,馬政府又急著推動政院版「農村再生條例草案」,卻引爆強大民怨,馬總統日前在總統府邀晤台灣農村陣線人士,當場指示農委會主委陳武雄邀各部會重新討論爭議條文,陳武雄回應:「難道要撤案嗎?」令在場人士為之傻眼。

農委會澄清表示,該場合為座談會,除了農陣人士外,尚有數名專家參與。在場正反意見併陳,總統沒有做結論或要求撤回,而是希望透過立法院協商過程,整合各家版本。農委會願意接受、整合,做為協商參考。陳主委有這樣的承諾,不是說要撤案。

「農村再生條例草案」在立法院已進入二讀前的協商程序,上個月馬英九下鄉遭嗆時,堅持草案沒有問題,但面對質疑聲浪不斷,且遭受「滅農」罵名,親近幕僚於總統府安排農陣人士與馬見面。馬英九在會面一開始時態度還很強硬,在陳武雄簡報到三分之二時,即打斷報告問在場與會者,「你們覺得不要立這個法嗎?」但聽完農陣人士陳述後,馬態度趨緩。

農陣人士直言,農委會水保局進行農村再造,都只做景觀建設,不做基礎建設,草案中對農地釋放比例毫無上限規範,未來一開放就是災難,應該單獨立法。

農陣人士表示,農村再生最重要的是有活水源頭,就是要有人回來,因此應將其中五百億經費用在人力培育、地產地銷與農業創新項目上,主管機關也應拉高層級。

據與會者轉述,對農村問題不在行的馬英九聽後未當場做出任何決定,但態度趨緩地說,不要在農村做過多水泥化建設,要做對生活、有利人口回流的建設。他還舉例,當年覺得北市十四、十五號公園有樹有花就好,根本不需再做太多建設,景觀建設不是水泥化,土地是農民的根,不好好處理會引發很大爭議,要求農委會重新邀營建署、環保署討論修正。


 

無米樂變調 萬安村富足樂活

自由時報2009/05/08

 

崑濱伯拿起算盤算著每期稻作成本,大嘆農民一年收入頂多12、13萬。(記者陳曉宜攝)  

 

無米樂主角崑濱伯家門口地上刻著「崑濱伯無米樂」六個字,遊客抱怨到農村問路找人的樂趣都沒了。(記者陳曉宜攝)  

 

台東縣池上萬安村一望無際的綠色稻田是台灣農村的典型景象,居民慶幸說,「幸好政府還來不及進來破壞。」 (記者陳曉宜攝)  

 

台南無米樂VS.台東池上萬安  

 

台東池上鄉稻米不只品質優良,也很著重包裝行銷。(記者陳曉宜攝)  

記者陳曉宜/調查採訪

行政院昨天通過「精緻農業健康卓越方案」,宣示要「重塑農村風情、打造樂活休閒島」,目標是民國一○一年農村觀光客可倍增三千萬人次。為迎接大批觀光客、滿足都市人休閒樂趣,農村勢必要大興土木、大開民宿,如此就能讓台灣農業升級、精緻化嗎?

以硬體建設、撒錢來解決問題,是馬政府對農業政策的邏輯,目前正力推「農村再生條例草案」,下週將進入立法院關鍵協商期,這幾個月來農委會傾政府資源,以置入性行銷方式大做宣傳。但這部攸關台灣農業與農村發展的重大法案,不該在政府優勢資源攻勢下模糊焦點與真相,二千億農村再生基金,更不該成為執政者選舉綁樁籌碼。

本報記者實地走訪十四個農村再生示範區,實地訪問基層村民、農民與相關主事者,深入剖析台灣農村未來是否真能因此「再生」?

台南縣後壁鄉無米樂社區與台東池上鄉萬安村是生產台灣冠軍米之鄉,去年經農委會同列農村再生示範區,但它們卻走著截然不同的「再生」命運,前者政府致力砸錢打造觀光,農民貧窮依然,農村成了變調模樣;後者自立發展農業生產,農民富足,展現台灣農村淳樸景象。走訪這兩座農村,不禁令人深思:農村再生條例草案,是不是為台灣農村下錯了藥方?

來到《無米樂》中主角崑濱伯的家,他正騎著那輛老爺機車巡田回來,一如往常樂天知命、任勞任怨。「地上幹嘛刻『崑濱伯無米樂』六個字啊,到農村問路找人的樂趣都沒了!」一旁慕名而來的旅客抱怨著。

台大城鄉所駐點站就在崑濱伯家隔壁,設計師蔡福昌不好意思地說:「政府各部門同時進駐大量經費急著做出成績,規劃還沒好,建設已開工,那六個字我也是昨天才看到。」

鋪路做看板 村民嘆不如拿來買米

離崑濱伯家不遠的「菁寮老街」,正大興土木鋪設人行地磚,這條沒落的嫁妝街,幾戶剩下的木造房屋頹圮,商店也多關門大吉,阿公阿嬤習慣午後聚集僅存的腳踏車店,一位阿嬤嘆息:「做這無效啦!沒人回來開店,老街還是死的。」

歷史建物金德興藥舖的後代阮齋也湊合過來,劈頭就罵:「幾塊磚剛鋪就壞,舊電桿沒地下化,又做新的,亂七八糟不知在幹嘛。」他說,一切都要怪政府,不到三個月要求完成設計、發包,一再流標就要脅地方把錢收回,連墨林文物館都做得倉卒草率。話沒說完,一位遊客在墨林文物館前滑了跤大罵,「唉唷!地上幹嘛塗綠色油漆啊?」包商無奈地說,兩期工程都有必須標示館名的經費,只好先在文物館門前做個小地刻,再在馬路塗上大字樣做標示。

制式建築景觀 文化工作者受不了

輾轉進入後?村,《無米樂》裡的耕田老牛升格成了村口門面,村裡人指著水保局今年初剛趕建完成的幸福花園搖頭,「花幾百萬蓋花園,不如拿來買米」。望著與磚屋瓦房不搭調的地景,千篇一律的木造涼亭,幾乎已成水保局的正字標記,在彰化大村的平和村、在台中新社的馬力埔,農村再生示範區模式化打造台灣農村景觀,已令許多在地社區與文化工作者難以忍受,南藝大畢業生、土溝社區工作者呂耀中說:「以後全台變成農村景觀統一化,何來特色可言?」

村裡人說,水保局為了找地蓋涼亭,只要有人提供土地就蓋,最後竟蓋到民宅院子裡,還因此引起紛爭,因為大家都說:「怎麼不來我家蓋?」村裡人不諱言,當初為趕著讓馬英九來參觀,幸福花園硬是設計十二生肖做點綴,最後因工程發包問題少做一隻,結果馬英九也沒來。

年輕有為的村長黃正雄,看到電影帶動無米樂觀光熱潮,一心一意想利用政府資金創造休閒觀光,他說,未來村裡還要做個牛車站,讓觀光客來這兒有得玩。沒想到,訴說著老農面對農業衰退、農村空洞化的《無米樂》紀錄片,竟讓政府想將這裡打造成下一個九份觀光區,而非喚起政府投注更大經費與心力拯救無米樂社區的農業發展。

崑濱伯:年輕人不回鄉 再生幹嘛

崑濱伯拿起算盤仔細算著每期稻作成本,他說,這幾年附近稻農每年還是只賺十二、三萬,要讓農村再生,就要讓年輕人願意回來,這裡的老農已經沒力,「都要死了,還再生幹嘛?」再生就是要有人願意做、願意種,種的東西要賣得出去,要賣得到錢,當然環境變好也不錯,可是如果只有觀光客來,我們卻沒東西給人家吃,要靠外來食物,觀光客吃不到台灣的好東西有什麼用?

崑濱伯說,政府持續休耕補助,或是讓中國農產品進口,「一切攏ㄟ壞了了,會滅農啦,我們會全完了,會破產」,台灣的土地一定要種東西,種台灣需要的東西,政府應該要幫忙保護農地,幫助農民維持一定利潤,改進機具、提供誘因、召募訓練真正有意願務農的人,這才是真正的農村再生。

萬安綠油油 慶幸沒被政府破壞

相對於政府投注大量觀光建設經費的無米樂社區,台東池上萬安村卻像個「出污泥而不染」的典型台灣農村,同為農村再生示範區,去年水保局投注萬安村的經費不到無米樂的六分之一,村民慶幸地說:「幸好政府還來不及進來破壞。」

走進萬安村綠油油的片片稻田,沒有礙眼的農舍別墅,甚至連電線桿都在社區自治約束下,一根也無法設立,這裡的生活環境清幽,沒有過多建設,但農民平均收入卻是無米樂農民的三倍以上。

推動有機米認證 走向國際

八年前建興米廠第三代負責人梁正賢眼見WTO將對台灣農業造成衝擊,成立萬安社區有機米產銷班,長期致力農民教育訓練,從觀念到生產改變,自掏腰包發獎金鼓勵農民致力有機米生產,現在全村已有百分之九十五通過國內有機米認證,現更致力推動歐盟認證,走向國際市場。

梁正賢說:「政府致力農村環境建設,對農村發展是沒用的啦!」農村的根本還是在農業生產,專業務農、創造產品的價值才是重點。所以萬安村現在推動的是歐盟認證,從農產認證延伸到農民的安全健康認證、致力保護水源不受污染,發展米的二級、三級產品行銷包裝,未來將推動萬安有機生態村為有機教育訓練場,學習日本大仁實驗農場,來這裡的人不是走馬看花觀光,而是八天七夜的深度學習之旅,所以萬安村現在要致力的不是硬體建設,而是如何注入村裡的人文氣息與文化,這才是真正有內涵的觀光。

不買政府帳 稻米產銷靠自己

今年農委會準備砸八百萬在萬安村「錦上添花」,但萬安社區總幹事魏文軒說:「政府給錢我們不見得要拿,不該有的建設,萬安村絕不會照單全收。」

梁正賢說,只要掛上台東池上米,價格就漲個二、三倍,農民生產好米,碾米廠搶著買,農民就不怕被農會剝削,政府必須清楚知道農地的不可回復性,一個農發條例已無法遏止摧毀農地的命運,現在又來個農村再生條例,為土地開發大開方便之門,他反諷地笑說:「萬安村會靠自己。」


觀光VS.產銷 給農村一個機會? 

苗栗縣頭屋鄉外獅潭的活動中心是農民捐出來的三合院。   

宜蘭大進社區蓋奉茶站。   

苗栗三義雙潭社區的木藝原鄉造街。   

新竹北埔南埔村的百年水車路。(記者鍾麗華攝)    

苗栗縣頭屋鄉象山村涼亭。

記者鍾麗華/調查採訪

「農村再生條例不過,農村建設就沒有錢可做,今年的補助款到現在都撥不下來,就是因為條例沒過,請給農村一個機會!」這是新竹、苗栗、宜蘭的五個農村再生試辦區的聲音,他們面對農運團體、學者專家反對條例,在網路上串聯連署的做法,無法理解。

為了推動農村再生條例草案,去年農委會水保局在宜蘭縣、新竹縣、苗栗縣分別選了冬山鄉大進社區、北埔鄉南埔社區、三義鄉雙潭社區、頭屋鄉象山社區與獅潭社區做為農村再生試辦區。除了大進社區獲得近九百萬元的補助外,其他每個社區平均補助一百萬元左右,好讓其他農村觀摩,進而發掘未來農村再生推行的改變與困難。

南埔村修了通往百年水車的路;雙潭村設計兩個點的木藝原鄉造街,將當地木藝老師傅的作品放在街旁;象山村將破舊的豬舍改建涼亭,並在當地的信仰中心玉衡宮旁做造景;獅潭村則設立茅草涼亭及蘿蔔試驗田,希望未來蘿蔔四季都能採收。大進村主要是改善閒置農地、整頓環境、並興建奉茶站等。此外,水保局還特別補助四百多萬元興建水草植物園區。

今年農委會要試辦區再提計畫,南埔社區提出三、四千萬元的經費規劃,要改善三公里長的水圳;雙潭社區則是木藝原鄉造街、活動中心與天后宮木藝造景共二千二百萬元;象山村則是一千七百萬元的三處生活環境改善工程;獅潭村則是社區公園、水圳等一千萬元。大進社區則一口氣提了接近一億元,除了要讓當地的野燒陶重現外,也要進行環境美化等。

翻開計畫書,整個農村再生計畫是從九十八年到一○一年,正好跨過下一任的總統大選,象山社區農村再生促進會長劉成亮說得明白:「馬政府如果再選上,計畫又可以再延續下去。」村民提供五年無償公共使用的「豬舍涼亭」,就可以永久下去。

象山村規劃的三處生活環境改善工程,地要怎麼來?劉成亮表示,其中的生活遊憩區,將向村民請求五年的無償公共使用,五年之內也可買賣,但買方仍要提供公眾使用。如果後代子孫鬧分家,不想做為公用該怎麼辦?他說,還沒想到那麼多。他也知道,農民最怕租用、借用的地收不回去,政府如果又來個三七五減租、土地改革,地就變成別人的,這也是村民的疑慮。

雙潭的木藝原鄉造街、活動中心與天后宮木藝造景,會不會離農業太遠?三義鄉民代表張玉鳳坦言:「當初向水保局提計畫時,講了很久才通過。」但造景、造街改變農村景象,吸引觀光客來雙潭,參觀在家從事木工藝術的老師傅雕刻,也會帶動當地發展。

過度依賴休閒觀光,是否忽略了農業生產的本質?新竹文史工作者、兩河文化協會理事長姜信淇說,峨眉鄉湖光村有一個有機蔬菜產銷班,生產有機的白玉苦瓜、番茄等,還分裝賣到台北,曾經一度運作得不錯,但當地發展休閒觀光後,農民開起餐廳、咖啡店、小吃店,做起生意來,產銷班形同解散。

然而新增了硬體建設,就等同是農村再生嗎?苗栗縣頭屋鄉獅潭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張華文認為,先改善農村的景觀、居住環境,增加誘因,年輕人才會願意回鄉居住,農業生產面才是接下來的問題。

但兩千億的基金都用於景觀建設,錢燒完了,最困難、最癥結的、政府老是做不好的農業產銷該怎麼辦?農業生產問題繼續晾在一邊,建設卻在逐年老舊,也沒有經費維護,農村破敗依舊,年輕人真的會因為美麗的造景建築而回鄉嗎?